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纯真博物馆:一封写给1970年代伊斯坦布尔的情书

来源:华贸商城资讯网   作者:知识   时间:2026-07-17 04:47:48

近期,博物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慕克同名小说的馆封剧集《纯真博物馆》在Netflix上线。

《纽约时报》对此刊发报道,年代标题直指核心:诺贝尔奖小说家奥尔罕·帕慕克,坦布终于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情书Netflix剧集。

为何用“终于”二字?博物从签约到最终上线,这部作品历经七年波折。馆封期间,年代帕慕克因对改编质量不满,坦布耗时两年半通过法律手段收回版权。情书重拍阶段,博物他逐稿审视剧本,馆封严谨程度被形容为“堪比凯末尔”。年代帕慕克本人更亲自献出银幕首秀,坦布在剧中饰演一位名为“帕慕克”的情书作家角色。

《纯真博物馆》剧照

现年73岁的帕慕克于2006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,迄今已出版二十余部著作。在大众印象中,此类严肃文学作家与流媒体改编往往相距甚远——多数作家在出售影视版权后便选择放手,不再过问。

一位读者在相关报道评论区点破了这种行业默契:

“作家授权小说改编通常出于两个动机:一笔可观的稿酬,以及扩大读者群的机会;余下的事,交给信任的导演即可。毕竟电影与小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,那些强求逐页忠实原著的作家,最终往往只能得到一部自己满意、却无人问津的电影。”

这种担忧不无道理。然而,帕慕克坦然承认他也受困于这两个世俗动机:“小说家当然希望自己的书被搬上银幕,多数时候图的不外乎钱或名气,这两样毛病我都有。”

但文章作者Ben Hubbard指出,当问及帕慕克对这部剧的期待时,他的第一反应并非增加读者群,而是增加博物馆的访客量

小说作者对那座实体博物馆的迷恋,甚至超过了小说主人公凯末尔对芙颂旧物的痴迷。这种执念并未止步于文本,而是被作家在现实中延续。

01 凯末尔的执念

《纯真博物馆》出版于2008年,是帕慕克获诺奖后的首部长篇小说。

故事背景设定在1970年代的伊斯坦布尔。富家公子凯末尔本有一位门当户对的未婚妻,却在偶然间爱上了出身寒微的远房表亲芙颂。这段禁忌之恋让凯末尔的人生偏离轨道。在无法拥有芙颂后,他转而搜集她触碰过的日常物品,为自己的痴迷建立档案:

盐瓶、发夹、咖啡杯、鞋子、牙刷、吃剩一半的冰淇淋甜筒,以及4213个烟蒂

小说后半部分,凯末尔决定将这些物品分类、编号并陈列,建立一座名为“纯真博物馆”的场所,这也成为了书名来源。

小说中,凯末尔将芙颂的生活物件分类整理,建成一座博物馆,其中包括数千个她丢弃的烟头。现实中的纯真博物馆也展示了同样的物品。这4213个烟头是为建馆特意仿制的,每一个日期标注均由帕慕克本人亲手书写。(图源小红书@XXLynn,经授权)

盐瓶源自他们共同用餐的那顿饭,发夹来自她离开那天的午后,而那4213个烟头,则来自八年间无数个他试图靠近却又无法触及的夜晚——

芙颂最终嫁作他人妇,凯末尔便以“走亲戚”为名,几乎每晚去芙颂夫妇家蹭饭、看电视。因芙颂吸烟,凯末尔便在饭桌旁、烟灰缸里,趁人不备将她摁灭的烟头一个个收进口袋。

这比单纯的“捡拾”更为私密,也更具病态色彩。他搜集的并非烟头,而是她的唾液、唇印,以及她在场的每一个夜晚。

小说中有一章专门名为“4213个烟头”,每个烟蒂下都标注着芙颂抽吸的日期与地点。

本雅明在1931年探讨藏书的随笔中,精准洞察了凯末尔的状态——占有。“占有是人与物之间建立关系的最高形式。并不是物在收藏者身上活了起来,而是收藏者活在这些物里。”

对凯末尔而言,收藏并非独立于爱情之外的行为,收藏本身就是他爱的方式。

《纯真博物馆》剧照

02 帕慕克的执念

在小说语境中,读者常将此视为一种文学隐喻——当爱情无法被拥有,人便开始拥有物。

但帕慕克显然不满足于这一层面的解读。在小说之外,他以另一种身份介入这场收藏:不再是讲故事的人,而是收藏者本人

《纯真博物馆》动笔于1990年代中期,2008年出版。但在创作期间,帕慕克一直在进行另一项工作:他在伊斯坦布尔的旧货市场、跳蚤集市和二手店中徘徊,亲手挑选可能属于芙颂的物品。他将这些物件购回工作室,随后将其写入小说。

“在同一时期,我一边写小说,一边留心关注各种物品——来自二手商店、跳蚤市场,或是热衷收藏的熟人家中。我在寻找那些在我想象中,从1975年至1984年居住在这座老房子里的虚构家庭使用过的物品。我的工作室逐渐被各种旧药瓶、成袋的纽扣、国家彩票券、扑克牌、衣物和厨房用品挤满。

其中许多物品(比如一个榅桲擦菜板)是我冲动之下购买的。我打算在小说中使用它们,并想象适合它们的情境、时刻和场景。有一次,我在逛一家二手商店时,发现一条浅色裙子,上面装饰着橘色玫瑰和绿叶。我认为这正适合小说女主人公芙颂。我将裙子摆在眼前,开始描写芙颂身穿此裙学开车的场景细节。还有一次,我在伊斯坦布尔的一家文物店发现了一张1930年代的黑白照片。在我想象中,它展现了某位小说人物早年的生活场景。我决定以照片中的物品讲述故事,甚至将对照片本身的描述插入文中。

——奥尔罕·帕慕克《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》”

2012年4月,《纯真博物馆》出版四年后,位于伊斯坦布尔Çukurcuma区的一栋红色小楼正式对外开放。四层楼内设有83个玻璃展柜,每一个对应小说的一章,陈列着该章节对应的物品。

例如,1号展品是第一章中女主角掉落的蝴蝶耳环,为还原场景,背景特意布置了飘动的纱帘。

坐落在伊斯坦布尔的纯真博物馆

通常的理解是:先有小说,后有博物馆,博物馆是小说的延伸与纪念。

但帕慕克在博物馆图录《纯真物件》中明确指出:博物馆不是小说的插图,小说也不是博物馆的说明。

若论时间先后,事实几乎相反。并非写到某一章需要道具才去配物;而是先有了物,小说才由此生长出来

帕慕克此举有其深意。他在《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》“博物馆和小说”一章中谈到,阅读好小说时,我们沉浸于其真实感,但这种真实在现实生活中并未发生——“这种悖论性的处境让我们心有不甘”。为了弥补这一缺失,帕慕克决定同时创作一座真实的纯真博物馆。

他更致力于让书与馆彻底融合。在剧情设计中,书中必须印有一张门票,读者凭书可免费参观博物馆,从而从“看书的人”转变为“走进故事的人”。

在小说接近尾声处:

“在那些用发自内心的动机建造起来、富有诗意的私人博物馆里,我们之所以会得到安慰,不是因为我们遇到了喜欢的旧物件,而是因为时间的消失。也请您把这写进书里。也要让读者知道我是怎么让您写这本书的,您又是怎么来写的......等书完成后,请您把书的草稿和您的笔记本给我,让我把它们展示出来。还需要多长时间?读者们为了能够看到芙颂的头发、衣服和一切,当然也会想来这里,像您一样。请您在小说的最后放上一个地图,让那些好奇的人自己在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走着来找我们的博物馆。知道芙颂和我们故事的人们,当他们走在街道上,看着伊斯坦布尔的风景时,就像我通常所做的那样,一定就会想起她的。给我们的读者一次免费参观的机会,为此最好在书上印一张门票。让门口的工作人员,用纯真博物馆的特制印章在书上盖一个章,然后放他们进去。”

“门票放在哪里?”

“就放在这里吧!”

——奥尔罕·帕慕克《纯真博物馆》

《纯真博物馆》小说内页(图源小红书@XXLynn,经授权)

小说完结,博物馆落成,连读者的入场方式都已安排妥当。但帕慕克的执念并未止步。今年的Netflix剧集,正是这份执念的最新一环。

03 让虚构拥有地址

让一座城市因一本小说被重新看见,在文学史上并不罕见。乔伊斯的都柏林,卡夫卡的布拉格,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,门罗的安大略小镇。但帕慕克让伊斯坦布尔更进一步——他在真实的城市里,为虚构的人物建了一座真实的房子。

詹姆斯·乔伊斯在创作《尤利西斯》时已离开都柏林多年,他在巴黎和苏黎世之间辗转,依靠记忆和书信中的细节,重建了都柏林1904年6月16日那一天的每一条街、每一家酒馆、每一份早餐。正如乔伊斯所言——如果有一天都柏林被摧毁,人们可以照着《尤利西斯》一砖一瓦地把它建回来。如今这句话已实现了一半:每年6月16日,世界各地的人前往都柏林庆祝“布鲁姆日”(Bloomsday),沿着小说中布鲁姆走过的路线一站一站行走,在小说提到的药房购买一块柠檬肥皂,在Davy Byrne's酒馆点一杯勃艮第酒和一块戈贡佐拉奶酪三明治。

卡夫卡的布拉格则是另一种形态。他生前几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,但他笔下的布拉格极少出现具体地名,城堡、法庭、街道都被抽象为隐喻。然而今天的布拉格处处皆是卡夫卡:小城区河边的卡夫卡博物馆、犹太区的卡夫卡雕像、墙上的涂鸦、纪念品店里印有他侧脸的杯子。卡夫卡在书中从未说出“布拉格”这个名字,但在小说之外,布拉格几乎整个变成了“卡夫卡”的城市。

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彼得堡,你可以拿着《罪与罚》当作地图行走。今天的读者能重走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路径:干草广场、运河边的船只,以及他数过的七百三十步——从住处到老太太的公寓楼。涅瓦河上流淌着夏日的白夜,这座城市仿佛永远不天黑。

这些城市的某些角落,因一本书而拥有了文学的重量。

但归根结底,上述作家是将真实的城市写入小说。而帕慕克不仅让伊斯坦布尔拥有了文学母本,还让虚构拥有了真实的地址。书中那座博物馆,建在Çukurcuma区,你手持小说《纯真博物馆》中的门票,即可推门而入。

作者:[土耳其] 奥尔罕·帕慕克
译者:陈竹冰
出版社:上海人民出版社
出品方:世纪文景
出版年:2010-1

这件事始于一个文学野心,又被一种超乎寻常的痴迷延续至今。我们容易将其视为诺奖作家的怪癖,或是富人的纪念碑。

但其实,凯末尔对芙颂的放不下,对应的是帕慕克的另一种放不下:那些在二手市集里逐年晃荡的旧物,以及一座正在变样的城市。

在《纽约时报》的那篇报道中,帕慕克带着记者在他出生的街区散步。他指着一家原本是杂货店、如今变成男装连锁店的店铺说,继续爱这个地方很难,因为它变了。

帕慕克曾在散文集《伊斯坦布尔:一座城市的记忆》中给这种衰败感起过一个名字,叫“呼愁”(hüzün)。这是一种属于这座城市的集体忧伤:一个曾经辉煌的帝国如何衰败,一座曾经富足的城市如何变旧,老房屋被拆除,换成了平庸的公寓楼。

“这座城市不是人们居住的地方,而是透过定焦镜头观看的官方画廊。”

——奥尔罕·帕慕克《伊斯坦布尔:一座城市的记忆》

而在小说中,他这样描写伊斯坦布尔的气味:

“在加拉塔桥上,我们摇下车窗,幸福地闻了一下混合着海藻、海水、鸽子粪便、煤烟、汽车尾气和椴树花香的伊斯坦布尔的气味。”

——奥尔罕·帕慕克《纯真博物馆》第77章 大塞米拉米斯酒店

图为伊斯坦布尔加拉塔桥

剥离掉诺奖光环和作家头衔,剩下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:一个人放不下,于是动手给它造了一个地方,把它一件一件留下来。让人记住的不是那座红房子里收藏了多少物品,而是那种近乎固执的念念不忘——肯为一样东西耗掉时间、耗掉金钱、耗掉很多年,还乐在其中。

小说里的凯末尔近乎病态。但在现实中,面对这样一个帕慕克,你很难不被这种执念所打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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